青山将将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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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毒箫】长路漫漫,终有尽时

       如果来不及到达你身边,那就先将我自己,完整的交给你。


       cp:毒龙x玉箫

       预警:百万私设过大河。一发完。

  


  “兄台可知,那桃花岛上,都是勾人的妖精。”

  前日五剑之境有所波动,内外人心惶惶,现今回归原初,闲话便又四处生长。恰巧叫毒龙听了一耳朵,前脚还在挑着糕点的款式,后脚便风风火火的杀到那几人面前,一脚踏上台桌边,将那茶桌踹了三丈远,轰一声磕在墙边上。几位市井小民吓傻了眼,想把手中的茶盏放下,可面前空空荡荡,哪里还有桌子放茶盏,只好讪讪端起来装模作样再抿一口。

  美目流转,手一伸,鞭一点,那命途多舛的茶壶便被缠住,拽了回来。毒龙手腕一抖,缚住茶壶的银鞭蛇一样退开。瓷白暖绿的壶身砸在地上,碎了一地。他又耍花枪似的将鞭尖砸向地面,破风声三四耳,一时人人裤脚上都溅了些香茗。

  发泄还未完。

  他劈手夺过那人的茶盏,往他衣领上一泼,暗黄的茶水顺着脖子滴滴答答。

  美人面色不善,语调冷冷:“狗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。”

  

  未和玉箫表明心迹前,这破茶馆也很有些碎嘴。毒龙还记得自己的指甲是如何嵌进那人脖颈的皮肤,闲话满嘴的兄台被掐着脖子提起来,胡乱瞪着腿,脸色青紫,此生愿望从侃到天南海北变成只求活着喘气儿。

  而彼时的毒龙正为自己的偏执烦恼。

  怎么偏偏就是玉箫呢。

  毒龙早前一向是顽劣的性子,十六岁悄悄出走,意在见识人间四面灯火,可那勾栏院怡翠楼,却也撇撇嘴过了,三四日一过总算耐不住寂寞,紧赶慢赶回了桃花岛。

  那日天气晴好,玉箫在躺椅上小憩。

  他睡得正熟,头偏过去一点,露出一段漂亮白皙的脖子。毒龙停下脚步,鬼使神差地盯了那处许久,几次三番尝试,却根本移不开眼。仿佛玉箫皮肤下涌动的血液,也叫他看了个精光。毒龙浑身燥热起来,三月暖阳在他头顶也显得异样毒辣。他静静地,一步步地走上前,用手拨弄玉箫的头发,墨色的发在他指缝间乖顺地下滑,盖住了那一段活色生香。

  他倒吸一口气,绞着手快步走回自己屋,接着颤抖着把手放在了裤裆上。

  此后夜里三年的绮梦,不论过程多么纠缠坎坷,不堪言说,结局也总是玉箫闭着眼睛,微歪着头在他身边熟睡。

  闲话佬又蹬了下腿,鲜艳俗气的血液顺着他的指甲流出,毒龙放开了手。

  

  回去前得好好洗洗手,

  可不能叫师父不喜欢我。


  此后他将那为数不多的破脾性一一收敛起来,誓要当全天下最乖巧可心的徒弟。

  然而玉箫爱好风雅,他却与风雅绝缘。

  玉箫渴慕知音,他却根本不知道玉箫心里所想。

  玉箫要他抄曲谱,他也乖乖应了,邀他共赏奇花,他就陪在玉箫身边。

  可暗处的情思汹涌生长,在他心里参了天。

  想要捧他入神坛,更想压他在身下。

  不能说,不能说。

  毒龙紧咬着牙,嘴唇却微微张开一点,以示轻松。他看上去闲散自得,正同玉箫一起享受这春和景明。

  春来秋去,只我在你身边,可否当你的独一无二。


  “……花瓣莹白,中有蓝丝交缠错落,可得你青眼……”

  “好看。”

  “……此花以松烟墨香为奇,你闻闻……”

  “香。”

  “……这都是你的真心话?”

  “真心的。”

  他的眼里心里,统统都是玉箫,一颗真心按在胸膛里不停跳动。

  毒龙装模作样的笑起来,补上一句,“我怎敢欺瞒师父。”  


  “我方才不过试你一试,此花无味。”玉箫冷冷地看着他,“你不必用心计较,处处迎合。”

  毒龙僵了一瞬,没说出话来。

  玉箫微微叹了口气,箫管在毒龙额头轻落一记,话语柔软中带点无奈,“如何还学会撒谎了。”

  毒龙在心里挣扎了一会,低下头乖乖受训。默了半晌,嘀咕道:“我说的都是真的。”什么奇花异草,好看的永远只有师父一个人。

  玉箫便笑道:“胡搅蛮缠。”

  此后却再不提赏花一事了。


  毒龙回过神来,无剑正在门口笑吟吟地望着他。茶楼的门槛很低,朱红色拦住了她裙角的点梅。看上去在那站了好一会了。适才骚乱嘈杂,茶瓷乱碎,美人横目,茶馆溜出去一大批客人,而她始终站在门槛外,一步也没踏进来。毒龙心里暗叹一声,提起选好的糕点塞在无剑怀里。

  “贵溪灯芯糕?”无剑折了一段放进嘴里,剩下的借了炉火点起来,洁白莹润的糕点像灯芯一样燃烧,一股玉桂味儿飘散出来。龙兴铺的灯芯糕传说可从一盒糕点中提起一端,弯而不断,由头至尾,不多不少能烧十二个时辰。

  “昨天的糟鹅掌,碧玉簪,加上你自作主张收的南音琵琶,三番两次的巴结,我可是要欠你的情了。”

  “你可当真比初来时伶俐不少,”毒龙掐了一段灯芯糕,示意道,“向这剑冢主人借一点时间用用,少不得我费心思。”

  “暂代而已,我也学不会装傻。”无剑拢着怀里的糕点垂下眼睫,“有话说就是了。”

  天上星月相偕,长街灯笼节节后退,繁华落眼一点红,飘飘乎被夜色掩去。两人在这长信街上走了许久,毒龙却始终没有接过话头。半晌没人出声,倒是无剑先开了口。

  “我有时候觉得,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,就能走到中都。路的尽头叫我框死了,我觉得自己在朝着中都迈进,可我明知道,这条路的尽头却绝对不是中都。”毒龙一愣,停了下来,无剑接着说,“我初来乍到,很想很想同所有人交好,热情天真,对每个人都用了心思。我自认为做得不错……”

  毒龙打断道:“你确实做的很好。”他有些复杂地皱起了眉。

  “可我听不到几句交心的话,什么相随,莫逆之交,不过是哄来玩的。愿意对我敞开心扉的人,已经站到对面去了。”

  夜色实在凉薄。

  无剑忽然俏皮地笑起来,她掐灭灯芯糕上的火苗,拣去焦黑的部分,挑了一段咬进嘴里。

  “其实我想去中都,只是因为那里东西好吃而已。”

  她叼着嘴里的,又挑了一截递给毒龙,混不在意地含糊道:“果真是甜辣味儿,该你了。我可不想欠债欠的不明不白。”


  “明天无名山一战,我会随叫随到。”毒龙接过灯芯糕,眉峰一扬,虽然对待魍魉从来出手狠戾,但眉宇间的少年气却仍旧依稀可见。他说的轻松,无剑却不轻松。在这五剑之境,每一位愿意帮助她的刀剑,无非是自身端肃严正,心有天下之派;又或是游戏人间,却仍为这五剑之境的消失,内心中隐隐忧虑的那几位。江湖人士对道义总有些向往,再不济也会为自身存亡担忧。而毒龙全然不是其中任一。他眼里的善恶界限如此模糊,善意在他眼中并没有多排斥,恶却似乎也是可以接受。他能够心狠手辣地摧毁魍魉,不见血色誓不罢休,也愿意哼着小调拴一只魍魉回来只为调笑。做事随心随性,看上去似有笑意,却好像没什么东西能让他真正高兴起来。

  无剑咬牙切齿道:“你那方向感又乱了的烂借口不再用了?”

  “有事要问,放低姿态是必须的。”

  无剑嘴角的笑隐去了,脸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
  “在茶楼时,你明明占尽上风,最后却以茶代血,多少也是给我面子吧?算来这七零八碎的,筹码倒是极重了。”无剑微微蹙起眉头,思量片刻道:“你别问了,我怕是答不起,你送的我统统还你,糟鹅掌灯芯糕我再做打算。”

  话音刚落,不知哪来一阵冷风,卷起毒龙的红发,调笑的表情不见了,四周沉入夜色,他猩红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住无剑,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,叫人牙关打颤。他一步步逼近无剑,声音寒凉:“玉箫当真收你为徒了?”

  毒龙看上去很危险,像无智的修罗看到有人触碰了他守候上百年的宝物。只消那夺宝人打开机关,死地的红莲业火就放肆燃烧,直到所有人焦黑殆尽。

  无剑仰起头直视毒龙的眼睛,“知音说与知音听,不是知音莫与弹。当玉箫的徒弟可比当他的知音简单多了,不是吗?”小姑娘眼角微微挑起来,好像在挑衅。“你忘了,当初可是你要我提这一嘴拜师的。”不知这一把火上浇油,会不会把自己也烧起来呢。

  她看着毒龙眼里燃起熊熊的恨意,又颓然将息下去,他紧握着鞭子,骨节突出,指甲惨白,又骤然放松,好像周身陷入了一片大雾中,迷茫而脆弱。“师父,是我错了吗?”他眼神飘忽,额头上渗出一点汗水,忽而侧转手腕,银白软鞭化作一股,竟然隐有剑意,直直朝她杀将过来。“桃花岛上发生了什么!一桩桩一件件,我都要知道。”

  寂静的夜空里乍开一道白光,银鞭破风一声尖啸即至眼前。

  无剑不躲不闪,只以气为剑格开了软鞭。她温和一笑,和方才颇具攻击性的样子判若两人,毒龙也意识到了什么,心念急转,撤开了想要出击的手。原地再三衡量了一会儿,表情重新生动起来,竟有一丝志得意满的嫌疑。果不其然听到无剑笑他:“不要命,上一秒还抬举我是剑冢主人。”

  该是如此,剑冢主人,怎么可能会是桃花岛弟子。

  “你离开桃花岛,玉箫是有怨的。你托我拜师的事,他虽猜出一二,却仍在我走的时候问起,‘毒龙过得如何,尚好?’ 之前你乖张的行事和屡建的威名怕也是一字不落地传到他耳中了,这几月却又销声匿迹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出事了。玉箫脸上不动声色,指不定心里如何惊涛骇浪呢。你这是打什么算盘,吊着玉箫叫他不痛快么?”

  毒龙挪了一下脚步,他站在长信街上满不在乎地撩了一下头发。无剑静静看着他,也不催促,毒龙有些烦闷,便道:“我们脚下这条路,到不了中都。”他满足地看着无剑表情微变,接着说,“也到不了桃花岛。”

  “所以,如果不是那个人主动向我走来,我就一辈子走不到他身边去。”

  毒龙一把抄起无剑,大步踏进了旁边的客栈,白日流火,夜晚寒凉,这伤敌八百,自损一千的回复,配上长信街要命的冷风,实在令人不好受。

  “你也觉得玉箫喜欢我吧?”毒龙拉着无剑快步解决了住店一事,一路上拉家常一样问着,语气自然到好像在问隔壁二狗家的猫是不是又拉屎了。他不等无剑答话,接着往下问:“你是怎么回答玉箫的?”

  “我说 ‘毒龙过的好不好,你不是都知道吗?’ ”无剑抻了抻裙子,也满不在乎地回道,她仍然小心眼地耿耿于怀着毒龙的反将一军。

  毒龙低笑了一声,用只有他二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。

  “何止不痛快,我还要让他亲口承认,他爱我。”


  毒龙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玉箫,玉箫到底是不是真的也喜欢着他呢。刚离开桃花岛的时候,他笃定玉箫也有此心意,离开得久了,却越发不确定起来。玉箫没有给他任何回应,他捱着一天一天,逐渐怀疑自己根本是想错了。也许他在玉箫心里没什么分量。

  他沉得住气离开桃花岛,沉得住气同玉箫两不相见,可一旦想到玉箫也许根本不爱他,就浑身发冷。

  毒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喜欢上玉箫的,细细回想只觉得玉箫从小到大都对他很好。玉箫作为武学高手,可说是灵性非常,思维跳脱,性子带点贵公子独有的骄矜,也曾神采飞扬地骂到一干老古董抬不起眼,但对待毒龙却是一贯的细致温柔,近乎面面俱到,体贴非常。年岁稍磨,无人知晓玉箫何时转变,青衫广袖,沉静如同一块白璧,在月下微微回身,那墨色的眼睛打量到你身上时,你就会浑身一震,无法克制地朝他伸出手去。

  太远了。

  玉箫睁开眼,自无剑走后,剑琴二人造访桃花岛,续上了桃花岛的热闹。曲水流觞,二人乘兴来,快意归。一位抱着琴叨扰:“莺花犹怕春光老,岂可教人枉度春。”另一位立刻接上:“相逢不饮空归去,洞口桃花也笑人。”两人对望一眼,隐有笑意。

  “莫说闲话,进来吃酒。”玉箫按着额头道。


  他二人着实相配,出双入对,倒显得自己有些孤单了。往常他从未生过自怜的情绪,即使在毒龙那样不顾旧情地说着狠绝的话,随后一走了之,再不见影,玉箫也没觉得有什么,纵使午夜梦回,也不过一声叹息。而此刻倒显出些怨怼懊恼的神色,这气好像迟了几年,才缓缓发作起来。

  他了解毒龙的一切。他记得第一次碰见毒龙,小孩乖乖坐在路边,衣不蔽体却乖顺沉默,一双红色的眼睛定定瞧着他,令他留步。玉箫迈不动腿,想把小孩抱起来,毒龙随着他的动作往后瑟缩了一下,指指自己:“你看不出来我眼睛是红色的么,我有臆病,别抱我。”拒绝的话硬邦邦的,眼睛却粘在玉箫身上不肯移开。玉箫把小孩抱起来,哄在怀里,轻声同他解释,眼睛的颜色和得病无关,有所不同并非是病。接着又问他母亲尚在何处,毒龙趴在他怀里,搂着玉箫的脖子好一会儿。久未被人如此珍惜对待,他乖的异常,平平地答道:“她把我的衣服都烧掉了。”

  此后便是新生活,毒龙是唯一一个愿意在他身边绕着转来转去的人。他根骨绝佳,又出落的好看,虽然性格乖张,在玉箫面前也愿收敛几分。有一段时间,只要玉箫一出现,毒龙就会缠上来抱着师父的腰,露出放肆又美丽的笑容。玉箫知道有些东西在隐隐变质,可他不想改变,也不想回应。他了解毒龙的一切,凭着这些,就足够把人握在手心里。

  这样的日子,难道不够好吗。

  距离无剑走后不过两日,既已得了毒龙的消息,玉箫应该能够打消那些不好的猜想,同知己三杯两盏淡酒,行诗令,吹越歌。他三人在这风雅之事上,颇为投契,琴箫和鸣,配上青莲舞剑高歌,实在快意人生。人生在世,知己甚少,得一已是足够,何况这来了一对。

  玉箫享受拥有知己的日子,脑海中却蓦然闪出毒龙的脸。他站在桃花树下,笑颜冶丽好看,玉箫招手叫他过来,毒龙微启双唇,说了些知己如何徒弟如何,玉箫心里慌得厉害,只叫他别闹了。毒龙便歉然笑笑,然后浑身碎成了泥沙,桃花树前堆起一座泥山,看上去就像是……一个坟包。玉箫从这幻象中一下子震醒过来,额角冷汗淋漓。

  工部担忧地朝他走来,关切道:“如何?需我为你号一号脉,你的气色看上去不大好。”

  玉箫摆摆手,不过两日没有毒龙的消息,他心里就疼的厉害。踌躇片刻,还是顺着本心向剑琴二人打听了毒龙的消息。他实在没有先前自以为的那样沉得住气。

  工部有些诧异:“我竟不知,你还会问起毒龙。”

  “旧事休提,且只告诉我,他近日如何了,可有伤情,有无反复,治他的是谁,医术如何?”他惶急之下,抓着工部的手,提了一连串问题,将工部问住了,他愣在当场,求救似的望向青莲。

  青莲咳了一声,尴尬道:“据我所知,毒龙无事。”

  工部接上安慰道:“你许是思虑过重了,可要我转告毒龙,叫他来见你一面?”

  玉箫点点头表示知道了,又摆摆手,拒绝了工部的好意。他并不想让毒龙来见他。


  临别时,工部对他说:“行差踏错,不过一念之间。”玉箫却并不觉得自己有错。可他此时的恼恨却明明白白地展现了他的心绪。

  有桃花瓣落到他的头发上,剑琴二人走后,往日热闹的桃花岛又归于一片宁静。桃花按照节律开落,环顾四周,是郁郁葱葱望不到边,玉箫第一次觉得桃花岛如此广阔。天地浩大,唯余孑然一身。

  毒龙的试探,玉箫不点破罢了。他以为的心照不宣,实际上却是天涯海角。

  他克制了太久,对玉箫的爱意却分毫未退,玉箫同他斟茶时,他甚至盯着那一截皓白的腕子出了神。天地远了,什么茶水声,春日的鸟鸣统统消失了,世界沉入黑暗,寂静的可怕,只有玉箫是鲜活的,四周没有光,他却能看清玉箫的脸,他看着玉箫嘴唇一开一合,好像说了什么,然后他转身一步步离开。毒龙额头上冒出冷汗,他喃喃道:“师父,你别走。”玉箫恍若未闻。越来越远了,越来越远了,毒龙终于控制不住跳起来大喊了一声:“玉箫!”

  然后他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,剧烈的动作打翻了玉箫放在桌边的茶碗。玉箫立在一边,沉沉地看着他。

  彼时他们的关系已经很僵硬了,毒龙明白,玉箫没说什么,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毒龙的心思,而是因为他仍是玉箫的徒弟。他想玉箫确实不爱他,可他却要抓着那一丝希望,不断骗着自己,也许是他看不透玉箫的心,再等等,也许……如果连这一丝希望都没了,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。

  他挤出一个笑,道:“师父对不起,我……”

  他编不出借口,与别人说话都能伶牙俐齿,偏偏对上玉箫,就成了笨嘴拙舌。

  玉箫何尝不知道毒龙在想些什么,他冰冷的看了毒龙一会,目光如有实质,像锥似的冰凌捅开他的皮肤,扎进他的血肉。毒龙无处可逃,避无可避,他想去捏玉箫的衣角,汲取一些温暖,但最终只能掐住了自己的手臂,转移心上钝痛。玉箫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,他转开了目光,冷哼一声,拂袖离去。

  如同刚刚的幻觉,他一步一步走出毒龙的视线范围,而这次毒龙连大喊着叫他的力气都没有,他跌在椅子上,茶水浸湿了他的衣服。这杯玉箫亲手泡的茶,他一口没喝到,嘴里却全是苦涩的滋味。


  毒龙临行前一晚,特来找玉箫道别。乌云压顶,沉寂无声的夜色让人揪紧了心,害怕在第一声惊雷响起时,重要的东西就会从此流逝。

  他跪在地上,玉箫已经月余没同他讲话了。玉箫捏着一个锦囊,手指攥的紧紧的,居高临下的看着他。他知道此刻的玉箫有些不安。因此特意收拾了心情,好声好气地同玉箫讲话。

  他说他喜欢师父,不想再做师父的弟子了。

  语气温柔缱绻,眼神迷恋熨帖,嘴边还有些笑意。像是执迷之人对着心爱的姑娘,诉说着他是多么魂牵梦绕。他知道这话定会惹怒玉箫,他从不是没脾气的人。可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,他同玉箫之间,僵局一般,不破不立,反复拖延已经毫无意义了。

  果不其然,玉箫大发雷霆,却因修养极好,只是稍稍提高了音调,他冷着脸,看着面前毒龙毫无悔色的面容,气愤和恼恨一并涌了上来。

  “你说喜欢我,你可知道我想要什么?”

  毒龙神色黯淡下来,“师父想要知己,毒龙一直知晓。我还知道,我不可能是那个知己。”

  玉箫冷声劝他:“你既然心里清楚,又何必……”

  毒龙猛的打断他:“要么师父今日一剑杀了我。”

  屋外一声惊雷炸起。闪电映得人脸色惨白。

  毒龙笑起来,甜言蜜语地给玉箫提建议:“师父不如一剑劈了我,让我化作桃花岛上的一捧泥沙吧。不就是知己吗,我陷在这片土里,化在风里,千百年千百年地听,我总能知道你想要什么,待你百年以后,我也不会罢休,我要做你棺椁上的第一抔土,盖在上面。”

  玉箫顿了一会,气极反笑:“荒唐,你在痴言什么,言死以明志,我倒不见风月之事也能如此定夺了,平日我教你的也是这般糊涂话么!”

  毒龙垂下眼睫,握着拳头,指甲嵌进肉里,好像眨眼之间又变成初入桃花岛的小徒弟,忍耐着命运带给他的疼痛。他低声叫着玉箫的名字,轻轻地问:“师父,倘若我乖乖认错,您愿意对我说一句,‘你其实也喜欢我’ 么?”

  良久的沉默揭开了答案。毒龙松开手,将手掌背过去,不将带血的一面让玉箫看到。虽然一早做好了决定,也想过会是这样的局面,亲身感受却又是另一番心如刀绞。

  “你看你根本教不好我。所以我不要再当你的徒弟了。”

  玉箫气的手抖,他按住箫管:“我看你是魔障了,这支安魂曲醒醒你的神!”

  “好啊,你不如少吹两个音把我心智吹没了,从此沦为桃花岛上的傀儡,一圈一圈永远绕着岛走,我愿意,你吹啊!”

  玉箫猛的把箫拍在桌子上,“你不是不要做我的弟子吗,现在就给我滚出去!”

  毒龙维持着笑容,正中下怀似的,从地上站起来。

  “师父说的对,知音难觅。”毒龙从容地拍掉膝盖上的土,“桃花岛玉箫再想要一个徒儿,却是易如反掌。”

  玉箫气的眼睫都在抖,他蓄起一掌,连带着手里的锦囊拍在毒龙身上,强劲的掌风将毒龙轰出门外,雨水顷刻打湿了毒龙的红发。

  “临别礼都备好了,我果然比不上师父。”他抓着那锦囊,雨幕隔绝了他的视线,面前房门轰然紧闭,最后一点暖黄的光亮也看不见了。

  他点点头,跪在泥泞的雨水里冲着玉箫的方向最后磕了个头,然后回头踏进了倾盆的雨里,从此不知所踪。  


  为一个人深陷欲海,爱恨缠乱,毫不顾及自己。风月而已,怎能叫你这般不惜命。外头滚雷惊天动地,骤雨砸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。玉箫按着额头躺在床上夜不能寐,从此这声惊雷不断在他梦中响起。他只有过一个徒弟,而他现在没有徒弟了。

  决裂头一年,毒龙每过个把礼拜就偷回桃花岛,往玉箫的杯子里添满茶,玉箫总是冷哧一声,将茶泼出,为自己重新倒一杯。他知道毒龙看着,故意做的够狠。玉箫从不让步。后来毒龙个把月回来一次,然后是季。

  他几乎无法抑制地思念毒龙,西山传信来说有资质尚可的年轻人想要拜师,玉箫把那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,遍遍都想起毒龙刚拜师时的样子,玉箫随手选了支金钗予他,毒龙接过来珍之重之,将近半个月都在苦恼如何梳一个相称的发型,每日与他的头发为难掰扯,盘发技艺突飞猛进,这才终于郑重地合着那金钗盘了一个。他凑过来问玉箫好不好看,玉箫说好看,他就张开双手喜滋滋地要师父抱。

  怎么可能忘得了,玉箫把信纸撕碎了,揉作一团扔了。回到书桌前,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“拒”字,差人送回去了。

  数不清第几个日子了,玉箫在晚上把所有杯子倒空,将空杯子放在案台上。现在是年,毒龙去年来过了,今年呢,以后呢,是两年回来一次,三年,五年,十年,还是一辈子。

  有时候玉箫会想,毒龙到底是自己的徒弟,想要什么,给他不就好了。反复的思量,却在结尾时想起毒龙已不再是他的徒弟了,他还在那转不过弯儿来。看得透,却想不通。他回头审视自己对毒龙的感情。没什么轰轰烈烈的想法,毒龙早前在他身边,他只觉得理所当然。现下人走了,玉箫试着想象毒龙缠着他人的样子,越想越气,越想越荒唐,手指猛然收紧,青瓷骨杯竟叫他生生捏碎了。

  到底挂念着那个孽障。一日玉箫早起,照惯例先看了一眼空杯。往日都空着的杯子今天竟然盛满了茶水!他不顾思索是不是自己前夜思虑太重,忘了倒空杯子,急忙穿着亵衣下床,一鼓作气拿起茶杯喝了个干净。他将空杯搁在桌上,手指有一丝轻微的颤抖。着实等了好一会儿,却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  大抵是毒龙终于想通,不等了,爱尽了。

  暮昏的时候,他又把毒龙的事想了一遍,觉得疲乏至极。夜半接到妙手白扇的传信,字字潦草,“无名山,力克不敌,盼速来。”

  玉箫几笔写完回信,托锦鲤相传。金红色的鱼儿晃晃尾巴,快的像美人迎风吹走的红纱巾,迅速消失在了溪流中。无名山距离桃花岛甚远,此刻出发不知何日才能到达。他回头,手指在箫管上抵了一下,心里念了一句毒龙,随即决定快马加鞭日夜兼程。

  

  无名山一战,画中境界。

  无剑按照情报所指的心法集结好了队伍。毒龙依照承诺,率先杀了上去。出手后立刻觉得不对劲,理当一击毙命的灯笼鬼只是摇晃了两下,转过身朝他挥鞭的手咬去。在场所有人几乎同时意识到情报有误,阴系心法才是真正的答案,毒龙冷笑着回身,一手用鞭子绕住一个灯笼鬼,狠狠一拖,顺势与另一只冲上来的灯笼鬼相撞,烈火招摇地交融在一起,噼啪的声音刺耳的很。无名山一战,要的就是速战速决,被克制了又怎样,对面的魍魉扑过来可不留情面,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认输。

  心法上毫无优势,画境中的魍魉又没有实体拖累,数量众多。灯笼鬼没有心智,它们浑身烧得通红,在火焰中歪着脑袋露出一个扭曲的笑,呲着牙见人就扑。毒龙首当其冲,灯笼鬼涌了上来,团团将他围在了中间。三四个来回,他身上脸上都布满了伤痕,红发披散开来,灯笼鬼吐出一股一股热浪,浑身蒸腾着戾气。杀完一轮还有一轮,烦不胜烦,他紧握着鞭子,眼睛在杀戮中渐渐变成了深红色,背后的灯笼鬼一口咬上了他裸露在外的肩膀,汩汩的血液顺着手臂留下来,流过手掌,顺着鞭子滴在地上。

  还差一点,再来两个。好像听到这样的召唤,周围的灯笼鬼都朝毒龙拱去。

  他发狠地笑起来:“正好让我试试鞭法!”

  一招百花杀一口气剿灭了近身的三只魍魉。其他灯笼鬼见势扑过来撕咬,灼热的烈焰烤干了他的神智,四周都是吞噬一切的烈火,杀不完的灯笼鬼好像源源不断,永无止境。毒龙拼着最后一口气,压出一个天地玄黄,撕碎了周围近身的灯笼鬼。气力耗竭,连日作战透支了他的意志,握着鞭子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,立刻又有血水流下来。如此狼狈,上一次还是在雨里的时候。

  他隔着火海看见无剑指挥着其他人往自己这里赶,稍稍安了些心思,身体逐渐软下去,毒龙在昭昭烈火中出神地想,自己到底在算计些什么呢。斟茶的频率,托付别人的一次次试探,拼着一把离开桃花岛,跟随无剑征战四方,尽力表现,也是为了能有一点点消息,传进玉箫的耳朵里。他无数次的以退为进,不过是想瞧一瞧那人的真心,听一听那人的爱意。可到了这会,他却只想着,当初应该死皮赖脸地跟在玉箫身边,无论他如何生气,都该抱着他不松手。或者再多说些甜言蜜语,哄得师父笑一笑,用箫管轻轻敲他的脑袋。他感到意识在一点点流逝,一下捏紧了怀里珍藏保管的锦囊。四周都是魍魉,明亮的火焰包裹住他。最后偷偷看一眼吧,这是玉箫给他的东西,就看一眼,无论是什么都行,是什么都好。

  

  画中境界战到最后,虽然有惊无险,但是伤情惨重,火焰和灯笼鬼都悉数消灭的时候,无剑他们远远看到,毒龙倒在烧的焦黑的土地上,手里紧攥着一个开着口的锦囊,那里面散落出来的信物炸开一道耀眼的金光,随着刺眼的金光慢慢减弱,袖着波涛浪纹的衣袖进入众人眼帘。玉箫从那金光中释出,站在了毒龙面前。

  一曲碧海潮生,泽被天下。




  【完】




    小番外


  “我乏的厉害,快马加鞭,三天没有合眼,临到投宿客栈,还听他们说话不顺心,狠狠教训了一顿。”

  毒龙拥着玉箫躺在榻上,满眼含笑,手里绕着师父的长发,时不时凑上去亲吻。玉箫不习惯地皱着眉头,却也没躲开。实际上师父肯同他在榻上肌肤相亲,他已经很满足了。

  他声音含糊地接了玉箫的话头:“到底说了什么叫我师父如此生气。”

  玉箫被他亲的脸泛薄红,此刻愈加不好意思起来,低声道:“是我那时心烦意乱了,恍惚听见他们说什么鞭子断了。现在想来许是他们在说自己家的鞭子。”

  毒龙的动作生生停了半秒,他将脑袋搁在玉箫的肩窝里,慢慢地蹭,轻轻的哄:“叫师父担心了。”

  玉箫回想起那天的毒龙,他焦心地往无名山的方向赶,一股强烈的拉力和骤然出现的金光,将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毒龙终于打开了那个锦囊,然后他看见自己浑身浴血的徒儿,倒在自己的面前,霎时间好像什么都空了。


  榻上软烟相生,毒龙看到玉箫皱着眉头出神,知他定是想到了些不好的东西。赶忙一个翻身,将人压在身下,一手摸上他的眉间。“师父,你叫叫我。”

  玉箫回过神来,心里的气还没消尽:“你告诉我,当时为什么要离开桃花岛。”

  “师父当时叫我滚的,你不记得了么,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。”毒龙慢条斯理的解开玉箫的衣服,感到身下人有一瞬的僵硬,立刻心软地俯下去吻他的胸膛,补充说:“我想叫你一辈子师父,却又怕你真的只把我当徒弟。”

  他言语里的担忧一览无余,玉箫心里有些愧疚,遂主动撑起身子,吻了吻毒龙的眉心,不料毒龙愣在当场,眨着眼睛呆呆地望着玉箫。

  玉箫咳了一声,问他:“只因是我,纠缠耗费了这许多时间,是否实在耽误你,可有后悔?”

  毒龙眼角有些红,他抱住玉箫的腰,将头贴在他的胸膛上,玉箫的心跳得很快。毒龙好像有些哽咽,半晌挤出一句:“师父,你说一句爱我吧。”

  玉箫这回再不迟疑,几乎立刻说道。

  “我爱你。”

  越过无数个春夏秋冬,他终于如愿抓紧了这份爱意。

  “我也是,无悔,不怨,爱极。”


  然后他一把抱紧了玉箫的腰,翻身耕耘起来。


  色授魂与,心愉于侧。

  从此执手春秋,相携到老。


    【真没了】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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